返回

一位北大人在苏北寻找怎样的“星空”?

2024年农历大年初一,苏北平原的清晨透着冬日的清冽。在这个难得的假期,龚胜全难得地赖了个床,试图短暂卸下身为镇长那根“时刻待命”的发条。

突然,手机屏幕亮了,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龚胜全的心头猛地紧了一下——这是基层特有的生理反应,节假日的陌生来电,往往预示着突发与棘手。深吸一口气接通后,预想中的焦急并没有出现。听筒里传来的是一位乡亲朴实而热烈的声音,他只是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,单纯地想给“龚镇长”道声过年好。

挂断电话,龚胜全对着窗外天空愣了好一会儿。那一刻,这位曾在燕园博雅塔下推演经济模型的北大学子,猝不及防地被一种来自泥土深处的温情击中了。

“你觉得这事儿小吗?对于我们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,这就是最大的勋章。”龚胜全后来感慨道:“老百姓记得你,是因为我们作为基层干部,真的把他们装在了心里。”

并不“浪漫”的出发

如果把时光倒回2008年,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2008级校友龚胜全的故事脚本里,并没有太多“理想主义的光辉”。相反,它还带有一些现实的挣扎与渴望。他出生在江苏盐城的农村,父亲是一名卡车司机,母亲没有固定工作,家里有三个孩子。他背负着全家的希望,通过高考这座独木桥,前往大城市。那一年,龚胜全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地球物理专业。后来,他又修了经济学双学位。“那时候觉得学经济挣钱多,来钱快。”龚胜全坦言,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,他的愿望朴素得近乎狭隘——让父母过上好日子,让自己不再为钱发愁。

在经济学院的面试中,面对“为什么要在金融危机爆发的背景下选择经济学”的提问,龚胜全诚实地抛出了自己的“搞钱理论”。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稚嫩的年轻人,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。大意是:经济学不仅仅是关于财富的增长,更关乎“经世济民”。作为北大人,如果眼里只有个人的“经济”收益,而没有对他人的责任担当,那么无论你飞得多高,格局都小了。这番话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龚胜全的心里。那是一种被“击中”的痛感——原来在精算与K线图之外,还有一种更宏大的坐标系。

2011年,龚胜全读大三那年,盐城市到北大招录毕业生。宣讲会上,家乡日新月异的规划图景、对人才求贤若渴的诚意,让那颗种子破土而出。

“回家去。”

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父母时,也面对质疑和不解。“大家更多是去金融机构、互联网。”龚胜全回忆,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:他想去那片养育他的土地,跟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用双脚去丈量真实的世界,去寻找老师口中的“经世济民”。

书生融入“大家庭”

2012年,龚胜全回到了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新能源汽车产业园区。

现实给他上的第一课,叫“水土不服”。首先是专业的无力感。在招商引资和园区服务的一线,地球物理的波动方程派不上用场,经济学的宏观模型也解决不了企业的具体琐事。“学了这么多年,感觉武功全废。”巨大的心理落差,让龚胜全一度陷入自我怀疑。但这对龚胜全来说,无非是再多学一点知识,多去钻研一些工作上的业务,学习对北大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难事。

但基层工作从来不是单打独斗,而是团队协作,从群众中来、到群众中去。龚胜全是个典型的“理工男”,“那时候最怕去企业和下村。”龚胜全苦笑。基层工作需要不断沟通交流。当时性格内向的龚胜全,却暴露了他最大的短板,他不知道如何和老百姓打交道,不知道如何和企业进行沟通。

“既然选择了,就得克服。”在同事们的鼓励和带动下,他开始了一场残酷的“自我改造”。他像当年在图书馆钻研学术文献一样,逼着自己跳出舒适区,一次次硬着头皮冲到前面去沟通,找话题、拉家常、谈感情。慢慢地,那个见到生人脸红的“书生”,变成了能和老百姓坐在条凳上聊收成、能和企业家深入谈业务的“小龚”。

龚胜全走访慰问困难党员

认知的重塑也在同步进行。

2020年,龚胜全从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机关下沉到了步凤镇。那时候,苏北地区推行改善农民住房条件政策。政府出资帮农民拆除老旧危房,集中建设配套齐全的新房,并集中提供一些供气、绿化、污水处理等公共配套。“政府是不是想占我的地?”“搬过去种地不方便怎么办?”有的老百姓带着怀疑和抵触。这让龚胜全深刻意识到:在基层,逻辑正确不等于执行顺畅。“真理”如果不能翻译成老百姓听得懂的“土话”,就是一纸空文;政策如果不能回应老百姓最细微的顾虑,就是空中楼阁。

他学会了耐心。一遍遍上门,把政策掰碎了讲;组织村民代表去参观样板房,让他们亲眼看到燃气、供水带来的便利。当第一批人住进去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疑虑消散了,后来甚至出现了“一房难求”的景象。

“这让我明白,基层工作没有捷径,只有‘磨’。是大家一起向群众讲明利害,回应诉求的坚持。”龚胜全说。

如果说前几年的工作是磨合与适应,那么2023年8月的那场雷暴,则是龚胜全的一场“成人礼”。那天深夜,狂风骤雨突袭步凤镇。两个村庄遭遇重创,上百户房屋受损,树木被连根拔起,瓦片横飞,电力中断,道路瘫痪。

灾情就是命令!作为分管副镇长,龚胜全第一时间冲到了现场。村民的哭喊声、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。没有时间犹豫,他迅速组织党员干部抢险救灾。两天两夜,他几乎没有合眼。

在上级领导的关心领导下,在身边同事的齐心协力下,龚胜全协调电力抢修,安置受灾群众,确保供电尽快恢复,群众有饭吃、有水喝。龚胜全脚踩泥泞,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废墟间,嗓子喊哑了,衣服湿透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在那几十个小时里,他是一个与村民生死与共的“守护者”。

“当你看到老百姓无助的眼神变成信任,当你看到大家在灾难面前守望相助,那种冲击力是巨大的。”龚胜全回忆道。那一刻,他感觉自己真正融入了这片土地,不再是一个外来的“北大人”,而是一个能和大家一起扛事的“步凤人”。

泥土里的“帕累托改进”

许多人质疑,北大人去基层是不是大材小用?龚胜全用一个精彩的案例给出了他的答案。

在基层,光有蛮干的热情不够,还得有破局的智慧。北大给予他的系统思维和逻辑训练,在带领大家一起处理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时,显现出了强大的力量。

步凤镇曾有一个棘手的“矛盾”。十几年前,政府出让给了一家企业一块土地。但由于历史原因,地块上原来职工的安置问题一直未妥善解决,职工不愿搬迁,加上基础设施配套等各种问题交织在一起,导致地块彻底无法用于建厂。多年来,这一问题一直未得到有效解决,成了一块没人愿碰的“硬骨头”。龚胜全接手后,没有像传统做法那样单刀直入,而是组建工作小组,运用了经济学中的“帕累托改进”思维——在不损害各方利益的前提下,寻找最优解。

工作组像解一道复杂的多元方程组一样,抽丝剥茧、分工协作。第一步,解“人”的结。 他们花了三个月时间,把几十户职工的历史旧账一笔笔翻出来,逐户沟通。合理的诉求,通过制定安置政策予以解决;不合理的诉求,坚决驳回。职工们心气顺了,搬迁问题迎刃而解。第二步,解“企”的结。他敏锐地分析当前国际形势及企业经营的实际状况,和企业一起算了一笔关于沉没成本、机会成本的细账,在此基础上提出“略有收益、保本退出”的建议,用真诚和专业赢得了企业的信任,企业欣然接受。第三步,盘活资源,多方共赢。土地收回村集体后,怎么用?多方打听后得知开发区内的一家央企急需这样一块物流场地,龚胜全迅速与企业进行了对接,并成功说服其投资2000万建设物流园区。这项投资不仅解决了土地闲置问题,还为村集体带来了每年300多万的收入。至此,实现了职工、企业、村集体、政府的“四方共赢”。

“一场看似无解的死局,被盘活成‘四方共赢’的棋局,这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龚胜全感慨道:“这是群策群力,集体智慧的结晶。北大教会我的‘解题思路’,只有在集体的土壤里,才能在泥土中开出理性的花朵。”

俯瞰如今的步凤镇

信任的复利

当然,扎根越深,回馈也越真。一位在步凤做过项目的企业家在行业不景气时谋求转型,想做低空经济。他考察了很多地方,最终主动联系,选择把项目落在了步凤镇。当时,步凤镇正提出产业重镇的定位,龚胜全很惊喜,但也很疑惑,为什么他会主动选择来步凤镇进行投资呢?

后来,这个企业家告诉他,除了步凤镇的政策优势和区位优势外,他们更看中了政府的营商环境:营商服务不是权力的施舍,而是平等的契约保障。他在多地做过项目,步凤镇让他切实感受到“无事不打扰、有事马上到”的服务理念。所以,他才决定到步凤镇投资建厂,发展产业。

13年来,龚胜全把“镀金”的质疑声,转化为深耕一线的脚步声。如今的他历经磨炼,成长为群众认可的基层干部,也获得了“盐城市乡村振兴先进工作者”“盐城市劳动模范”等组织认可的荣誉。

如今,乘上国家级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高速发展的东风,作为镇长,龚胜全正带领着这个有着光荣历史的“烈士命名镇”,二次创业,向百亿强镇冲刺。在他的规划里,步凤镇是红色的,传承着先辈的热血,始终充满干事创业热情;也是绿色的,现代农旅、新能源汽车配件、渔光互补、新型储能等一批项目正在这片田园水乡拔地而起。

龚胜全提到了“脚踏实地,仰望星空”的地空精神。那个曾经想逃离农村的少年,早已把根深深扎进了泥土里。正如那个大年初一的拜年电话,那不是客套的寒暄,那是大地对一个耕耘者的回响。

对龚胜全来说,这就是他的星空。
信息来源: 北大校友工作办公室

X(带手机端)

截屏,微信识别二维码

微信号:13817525788

(点击微信号复制,添加好友)

  打开微信

微信号已复制,请打开微信添加咨询详情!